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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点古今战争的各种面向
  发布时间:2016-03-13 23:45:52 打印 字号: | |
  战争绝不止一面。美国海军陆战队下士尤金•邦杜兰特•斯莱奇在回忆录里生动讲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太平洋战争期间,士兵们身陷以战友和日本敌人尸体为食的肥蛆中间,场面极尽恐怖残酷。对21世纪初的我们来说,他的回忆显得既陌生又熟悉。1945年以来,美国、英国和欧洲享受了长达几十年的和平,无论战火如何肆虐,都是远离当地人们生活十分遥远的存在。斯莱奇纪实的描述于是显得那么不真实,脑海中实在难以描绘出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却神奇的能够产生某种共鸣。污秽的场景让人作呕,在安逸环境中长大的一代人反而更能理解并且支持他的观点:这场战争(事实上所有战争)是疯狂的。在整个人类历史上,人们已经无数次谴责战争的卑劣和堕落,恐怖与可恨。魔法书籍《皮卡特里克斯》诞生于耶稣出生前的希腊异教世界,公元7世纪伊斯兰教兴起后被译为阿拉伯文,到13世纪又被译为西班牙语和拉丁语。该书传遍了所有地中海国家。

  阿瑞斯——不幸、破坏和邪恶的始作俑者。它代表失去、恶行、毁灭、城市人口减少、干旱、大火、燃烧、争端、鲜血、暴力……邪恶、扭曲的判断、压迫、痛苦、人的伤害和死亡……以及一切受诅咒的事物。诅咒来得毫无缘由,却极尽凶残。

  在我看来,这段话正是对战争的准确描述:毁灭、肮脏、卑劣、疯狂。事实上,战争不完全是疯狂的:理性的政治家们经过深思熟虑,调用大型机构力量,战争才得以开启。战争也不都是混乱的:陆军上校约翰•布兰卡达1709年参加了马尔普拉凯战役 ,这场18世纪初最为血腥的一场战争,他详细记录了战争中士兵们开展的有序进攻。“这是我见过最深思远虑、庄严肃穆、井然有序的战役。”

  为保证战争有条不紊的进行,上将们会竭力发挥自己的指挥才能。公元前500年左右的中国军事思想家孙武指出,战事里心思缜密的重要性不可小觑:“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 19世纪早期的现代西方军事权威克劳塞维茨 ,持有类似观点:

  “智慧的重要作用在各方面均有体现。战争看似简单,背后实则蕴涵着能人智士的深谋远虑。”

  诸多国家建立起军事学校,如美国西点军校、英国桑德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法国圣西尔军校以及中国国防科技大学,这些院校开设军事课程,教授战场理性分析和系统指挥思维。军队行动的部署离不开政治、社会和科技的综合作用,这些因素为其提供指示,以保证战争能得以顺利进行。也许是前线的混乱才带给人们战争是疯狂的印象——在此不要忘记布兰卡达的描述——但疯狂全然不是对战争这人类最为古老和普遍活动的精确描述。自人类学会写字就开始记录战争,它的身影遍布于文学作品中。

  最早的英雄史诗 (约公元前2700年左右)讲述了幼发拉底河上乌鲁克国(今天的伊拉克)国王吉尔伽美什和他的朋友——半人半兽的恩奇都的故事。

  乌鲁克啊,伟大的吉尔伽美什国王,

  狂傲的公牛,卢加尔班达之子,

  女神宁松之子的吉尔伽美什,

  军队的前锋后卫!

  这首短诗描述了吉尔伽美什带领士兵前往伊朗南部雪松林掠夺木材的盛况。出发前,吉尔伽美什命令兵匠为他和好友恩奇都打造出最新武器,由此可以看出,战争中重要的基础要素——专门的冶金工艺,已经有了长足的发展。

  古希腊最早的历史也弥漫着战火。希罗多德(公元前484—430年)详细记录了波斯进攻希腊的战役(公元前499—448年),修昔底德 (约公元前460—400年)生动记载了斯巴达与希腊之间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公元前431—404年)。世界史便是一场战争史,战争的身影无处不在。欧洲大陆正是在纷飞的战火之中被分裂为一个一个的国家。《旧约》——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基础,讲述了中东无数国家在血泊之中经历兴衰荣辱,成为今天的模样。印度经历了与之类似的历史,而战争并没有在穆斯林和草原民族的统治下熄火。中国的朝代更迭更是由大量鲜血铺就而成。秘鲁北部的莫切文化也是在激烈的内部冲突中消失匿迹。

  当代作家认同战争的普遍性,但他们往往将讨论的重点放在不同时代和不同国家战争的区别上。他们都是某一领域的专家,倾向于强调自己所研究领域的重要性和独特性。终生研究中世纪战争的学者自然会注意到它与其它战争的不同,比如中国17世纪的战事。由此可见,学者们更容易将战争与文化差异连系起来,并且深信21世纪初西方军事力量的绝对优势,这里的“西方”主要是说美国。1989年苏联解体后,美国成为傲视群雄的超级军事大国,可以如此形容美国:

  一个能在世界各地投射绝对力量和影响,有时同时影响到不止一个地区的国家,才有资格被称为全球范围内的霸权主义国家。超级大国需要在以下四个方面占据绝对优势:军事、经济、政治和文化。

  由此标准来判断,美国的优势足以令人惊叹——美国国防支出超过其后15个国家之和,世界各国主要商品以美元定价,其它国家有权反对美国的政策但无法忽略其意见,美国娱乐统治着电视和网络。面对如此不同寻常的现象,有人争辩说是源于美国文化本身的特质,根植于美国和欧洲人的生活和思维方式,与历史进程及文化价值观息息相关。拥护从文化角度分析战争的人坚称,西方国家的军事霸权与民主关系密切,因为某一形式的战争得以顺利进行离不开一致和统一。

  西方部队作战时尊崇和追求合法的自由度,这通常是公民军国主义或立宪政府的产物,受到无宗教信仰人士及军队本身的监管。“公民”这一在其它地方不太常见的词语在欧洲十分常见。

  很多人情愿相信军事力量以及军事霸权植根于我们的文化之中,但本书作者持有完全不同的观点。该书选择从整体看待战争,而不是简单从某一时代或文化着手。因此,它所展示的是战争历史完全新鲜的一面,将美国霸权地位的出现更多归于偶然和意外,认为这种地位处于风雨飘摇之中,这也就是本书题目的深刻涵义所在——“危险的荣耀”。

  毋庸置疑,文化对战争会产生一定影响,尤其是战争出现的原因。不过,本书重点要讨论的是战争之法。到19世纪为止,主要文明国家,包括西方国家在内,战争方式是极其相似的。如孙子所说,战争需动用超人的才智。然而,无论文化差异如何之大,一个社会的具体条件对战争特性都有深远的影响。欧洲、中东、印度及中国的城池型社会模式衍生出需要依赖大量步兵进行团体战斗的战争模式。若这些军队交锋,缺乏远距离射击武器的他们必须采取近距离的正面战斗。他们的部队阵型紧凑,通过近身搏斗获取胜利。

  城池在这些社会中占据至关重要的位置,进攻方会耗费大量时间围困高城深池,或毁灭对方在农村的经济根据地,以图削弱其力量,这就是所谓的“农村包围城市”战略。在19世纪前的工业革命前社会,军队的形成很大程度受到地形、地势、气候和当地农业条件的左右,其受影响程度甚至远远超过普通观点中的认知。在这些因素的强烈影响下,尽管各种伟大的文化遍布世界各地,但每个地方的战争都拥有一个共同的特性,即主要依靠步兵。这种形式的战争发生在欧洲诞生前,那时的欧洲不过是罗马帝国统治下地中海文明的一部分,直到中世纪,欧洲才形成自己独有的文化。

  在马背上飞奔而驰的欧亚大草原民族孕育出另外一种迥然不同的战争形态。现在的世界大多是由这两种战争形式之间的对抗与兼容并蓄塑造而成。死神之间的对话会带来新的改变,但这种改变却十分有限,在历史的长河里,战争形式的变化更是微乎其微。直到19世纪欧洲和美国的“工业革命”为基本生活状况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动,并由此而引发的军事革命,这些国家的历史才重新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19世纪之前的悠悠岁月里,战争的变化始终是在缓慢推进,其目标和价值系统在全球范围内都没有什么改变。战争被讽刺为“有组织的盗窃”,实际上这话很大程度上准确描述了战争的本质。吉尔伽美什发动战争掠夺木材,伟大的大蒙古国首领成吉思汗(公元1162—1227)如此唤起部下的贪婪与欲望:

  战争之乐在于溃之敌,驱之将,掠之金银,骑其坐骑,睡其妻女,致其至亲痛不欲生。

  20世纪30年代,赫尔曼•戈林 在征兵广告中引用了加布里埃尔•邓南遮 的诗歌:

  你是否渴望登上战场?展开厮杀?

  傲视鲜血流地?

  手揽金银财宝?

  怀抱江山美人?

  脚踏残兵败勇?

  古往今来,战争必定与掠夺相伴,不同文化下的战争价值观表现出惊人的相似。从战争中获取快感的人比比皆是,逝于1214年的法国战争诗人贝特朗•德•生就这样写道:

  欣赏全副武装的骑士跨坐于战马之上,意气风发,拔剑相向,于我而言是人生乐事。进攻展开,厮杀激烈,难分难解,防守坚固的城堡遭遇围攻是其中最为精彩的……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勇敢的骑士们无一不心无旁骛,直取对方头颅。宁可死于荣耀,切勿一无所成。

  这样的言论现在看来也不会觉得过时。小乔治•史密斯•巴顿 或许是二战期间美国最为优秀的上将,他本人在战争中会享受极大乐趣,也从不吝于将自己的喜悦之情分享给部下:

  谣言说美国要退出战争,离开战场,这完全是无稽之谈!美国人从来都热爱战斗,钟情于战场上的激烈厮杀。你们今天出现在这里,有三个原因:其一,保卫家园,守护亲人;其二,坚守尊严,唯赴战场;其三,铮铮铁汉,热爱战争。

  他所展示出的战争之荣耀与光鲜正是其魅力所在。古希腊历史学家和将军阿里安在他的《人生》中写道,亚历山大激励他的部下、希腊人、马其顿人及其他人为荣耀而战,哪怕献身也不足为惧:

  马其顿的战士们,伟大的同盟们,我们不能退缩!切记:坚守阵地,永不言弃,困苦危机过后,光荣辉煌自来!坚定的勇气与永久的荣耀酿成生活的甘甜!

  战争总是由光荣与牺牲铺就而成。诸多一战阵亡战士的墓志铭上都铭刻有罗马诗人贺瑞斯的名句“为国捐躯,名垂千秋”。一战期间,战争诗人威尔弗雷德•欧文 (1893—1918年)对这种以战争为荣耀的观点大加斥责:

  我亲爱的朋友,请不要如此激情洋溢,

  向无辜的孩子宣扬遥不可及的荣耀,

  或传递亘古而来的谎言:

  为国捐躯,名垂千秋!

  他不是唯一一个提出严厉指责的人。20世纪鲜有指挥官如巴顿将军一般公开宣扬死亡的荣耀,他是一个另类。各级士兵都清楚知道他们的性命悬于战友们的牺牲精神与勇气。欧洲骑士准则、日本武士道精神以及军队的行动中都体现了这些价值。斯莱奇描绘了战争血腥残忍的一面,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信条“永远忠诚”却早已深深烙印在他心里。这也是一种荣誉。二战期间的英国陆军战士对此尤为赞同。兰开郡燧发枪手团的一名将军如此描述一位新士官申请参加突尼斯战役的情形:

  他是一名好战士,典型的公立学校学生,崇拜英雄主义,甘愿为荣誉奋斗,哪怕牺牲也在所不惜。尽情嘲笑他们的无知,生气他们的冲动吧,但是,就是他们,赢得了一场场战争的胜利。他们自幼开始便被培养成为这样的人,立志牺牲自我,为国争光。

  公元前2000年的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主人公迦尔纳也表现出类似的自我牺牲精神:“我将用我的生命回报豆扇陀国王的仁慈和帮助,精忠报恩,绝无二心!”后来的《罗摩衍那》中,伟大英雄罗摩在妻子被魔王罗波那掳走之后将魔王杀死,他身上也印有所有时代和文化背景下战士的绅士风度,对死于手下的敌人大加赞扬,并要求对其遗体表示充分的尊重:“我们要郑重纪念他,深刻怀念他,让他的灵魂回到天堂安息。现在,请为他安排一场隆重的葬礼以示敬意。”

  无论何时何地,战争都需要团结、英勇、手足情谊,这是一个人在混乱战场中生存下来所必需的品质。现代军队也传承了这些精神,并以此鼓舞士兵参加危险无处不在的任务。

  战争,即残忍,可耻,浪费大量资源……唯一的好处在于我的战友们英勇善战,互相保护。海军陆战队的训练教会我们快速制敌和顽强求生的技能,同时让我们学会对彼此保持绝对忠诚和友爱。团队精神永存!

  英国一名军官以类似话语描述了战士们参加战争英勇奋战的原因,不过其语调颇有不同:

  士兵们乐意按照队友的意愿来行动,准确说,没有人真心想打仗,他们做自认为战友想让自己做的事情。说这是互相欺骗也好,互相支持也好,但在战争中都发挥了巨大作用。

  兵士的价值体系形成于各种极其复杂和恶劣的环境及战场。现代人对战争的描写也多见于战役,它是战争的决定性因素,任何一支整装出发的队伍都深知这是无法避免的终极考验,但不见得经常在战争中发生。我们对战争方式的认识源于19世纪的军事革命,20世纪的两场世界大战几乎是由连绵不断的战争构建而成。克劳塞维茨 认为战争的目的就在于击溃敌人,因此他相信“战役在战争中的重要性无可比拟。”

  事实上,战役极富偶然性,若失利一方退守至城市或城堡里养精蓄锐,取胜的意义也就大打折扣了。防御工事控制了整片地区,围攻成为战争中举足轻重的战略。由于防御者处于制高点,占据天时地利的优势,掩蔽良好,物资充足,围攻便变得困难重重。围攻者只能临时搭建后勤处,与警备极强防守完好的敌人斗争。即使到了现代社会,围攻城市依然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牺牲诸多生命。1942—1943年德军第6集团军对斯大林格勒发动围攻,结果反被围剿,全盘覆灭。1968年,北越南军队发动袭击,攻下胡志明市,美国海军陆战队夺回城市的战役造成4万名NVA士兵死亡,而美军自身也损失了1万名兵力。值得注意的是,在这场战争中,1.4万平民被杀,在围攻战中根本不可能将士兵与平民完全区分开。

  部分原因在于,出于战役的危险性和防御的困难性,军队大都采取罗马军事作家维吉提乌斯大力推荐的战略:

  战役中运气往往比实力更为强大,与其直面敌方,不如采取饥饿战、突袭战、恐吓战等方式制敌。

  二战中的轰炸机战役,造成大量平民伤亡,带来了同样的恐怖和毁灭,留给几代人深刻印象。我们不能让战役左右我们对战争的判断。从很早时候起,指挥官们就清楚,袭击平民是制敌的一大法宝。采取此战略不仅是出于“附带伤害”的考虑,实际上是直接将平民作为进攻目标。前工业社会的战役多会摧毁农场、杀戮动物和农民、毁坏庄稼等,严重破坏全部人民的粮食来源。抢掠为士兵带来厚利,进攻方可以为自己补充丰厚的物资。

  几千年来,采取这种战争形式对指挥官来说都十分必要,它在加强进攻方战略水平的同时也削弱了地方力量。20世纪最成功的指挥者之一毛泽东对进攻平民的战术加以修改,指出要利用他们来为游击队作掩饰,他在1938年说:“老百姓是水,人民军队是鱼”。军队隐藏在百姓中间,可以比较自由地选择战斗或逃跑的时机。“游击战的精髓就是敌进我退”。他认为,除非敌军力量被严重削弱,有很大把握取得战争胜利,否则一定不要跟敌人正面对抗。在所有起义中作为核心的这种战术,必然会对平民带来灾难性打击,胡志明市的战役便是最佳佐证。痛打农民、毁坏家园、杀戮妇孺都不是什么高尚的行径,但让人感到意外的是,士兵们却优先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军事历史学家大多不曾提及战争中如此不光彩的一面,或将它看作偶尔才会发生的事件,事实上它在战争中是十分常见的。

  战争不但是战役,更是这种战术与摧毁和围攻战协同发挥作用,在实战中不会只采取一种战略,而是连续使用。施行抢掠的军队分散兵力展开进攻,却不幸落败给集结御敌的对方部队:1177年的萨拉丁在蒙吉萨战役 中便亲历这一惨败。战争常常从围攻开始。1187年,萨拉丁围攻太巴列,后诱使前来营救的十字军被困哈丁 。若摧毁敌方军队不是战争的目的,那什么才算是呢?“有限战争”与“无限战争”有何不同?根据什么来判断什么样的战争是“有限”而什么样的是“无限”呢?对战争最简单的论说自然无法对此进行区分,如我们开篇所讲“战争都是疯狂的”,战争是复杂而多面的。

  要理解如此复杂却又普遍的战争并不容易,对1945年以来享受了数十年和平的几代人来说尤为如此。在推崇人权关心个体的时代,本质为摧毁生命的战争难免让人感到震惊。

  我们不想要兵不血刃便能获取胜利的将军。杀戮让人不寒而栗,逼迫人们严肃对待战争,但绝不能以人权的名义任凭刀剑锈钝,否则迟早敌人会拿着利刃砍断我们的臂膀。

  维盖提乌斯 的名言指出,军事防卫完好的国家才有可能享受和平:“因此,渴望和平的人啊,时刻为战争做好准备吧!”以上引用的两点都暗含同一意思:战争的不可避免,或至少说战争的威胁性,会让习惯了和平生活的人感到恐慌。一战结束后,英国统治阶层深受影响,战争中伤亡惨烈,“迷惘的一代”给人们的思绪蒙上迷雾,年轻军官的牺牲导致无人领导国家前进。惧怕损失的心理为20世纪30年代对希特勒采取的“绥靖政策”起了巨大推进作用——安抚希特勒,希冀以此避免战争。战争最终还是爆发了。此时,政治领导人,尤其是以丘吉尔为代表,竭尽一切可能来避免伤亡,空军便成为首选。然而,单英国轰炸机指挥部就牺牲了5.55万空勤人员,1.8万沦为俘虏或受伤;一战中,总共有4.2万名英国军官丧命。为减少伤亡采取的措施反而造成更大的损失,如此的结果让人感到意外。战争伤亡本无可避免,但始终会让人感到反感,对远离纷飞战火的人来说这种反感尤为强烈。战争是残酷的,是恼人的,同时也会让人对其抱有幻想,在年轻人的想象中它尤为充满魅惑。约翰逊博士如此说道:“没有当过兵,没有出过海的男人,是没法看得起自己的。”

  为满足人们对战争的好奇心,一个产业应运而生,其重心都放在近些年的西方战事上。二战书籍占据了所有书店的军事历史书架,电视纪录片大幅播放摄于1939—1945年间的黑白彩色纪录片,愈是回顾过去,二战就愈发被描绘为一场正义之战。反复颂扬二战的胜利,让我们寻得心理安慰,进一步相信自己的霸权地位。欧洲和美国人(当然不是每个人)认为1945年的“胜利”奠定了之后几十年和平的基础,提升了我们的军事安全感,1989年苏联解体进一步加强了这种安全感。

  大多书籍和电影都将重心放在个别士兵的经历上。二战生产了瀚如烟海的个人回忆录,其中的佳作有如尤金•斯莱奇的回忆录,描述生动鲜活,是十分重要的文献。约翰•基根《战争的面貌》等书中没有从传统角度描写战争,士兵如机器人一般根据指令前进后退,相反,书中多呈现上阵士兵的亲身经历,赢得了读者的喜爱。但这些书都有一个共同的弊病——它们从根本上来说都是叙述性的,倾向记叙战争里的细枝末节。基根描述阿金库尔战役中,利箭纷纷落在装甲上,让人心生恐惧。这些书帮我们了解了士兵在艰难的境地里如何坚持下去,但鲜有提及战争其它方面,没有给人们真正认识战争的机会。同时,它们的重点都放在相似的地方。蒙古骑兵或兵马俑时代的士兵都没有流传回忆录。越南战争回忆录众多,大多都是由美国人写成,近期才出现了少量越南人著述的此类作品。

  反复讲述二战期间个人经历,带我们亲身感受士兵的痛苦的同时,忽略了更广泛意义上战争如何发生、如何进行以及如何取胜这些让人烦懑的问题。书中主题过于狭隘,着重于营造战争的恐怖,连西方国家参与战争的原因都未提及。“过去是一种不同的样子;人们做事情的方式完全不一样。”哈特利在他的小说开头中如是写道。他的话语是对所有历史学家和对二战狭隘关注的警告,最近的战争表现出了扭曲的一面。我们将战争看作是对人性的毁灭,这在过去是不同的。基督教《启示录》中,揭开第四印时,“看到一匹灰色的马:骑在马上的,名叫死亡,地狱紧随其后。”但“死亡”让其它骑士“用刀剑、饥荒、瘟疫、野兽进行杀戮。”

  于我们的先人而言,战争不过是毁灭人类的一种方式,还有同样可怕的灾难:瘟疫和饥荒。恶劣的生活环境塑造了富有时代特色的战争,以及对待战争的态度。1961年的夏天,我在萨福克市一战老兵“老比尔”的看管下,为伯里圣埃德蒙兹的军队割草,问及他战时的体验,本以为会听到“恐惧”等字眼,不料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在军队好歹一天能吃到三餐。1914年以前的萨福克农村地区可不能保证一天能吃上三顿饭,劳动人民生活极为艰苦,他对战争的观点也与我想象的不同。我的父亲也参加过二战,他的观点与老比尔有些相像。父亲生于1907年,一家6个孩子,只靠当煤矿工人的爷爷养活,爷爷的两个孩子不幸早年夭折。父亲这代人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悲剧,不像现在,这种事情多发生在“第三世界”。他们经常看到动物被屠宰,体验血腥运动像斗狗、赛狗(让狗在跑道追逐活兔)等,死亡与流血十分常见。到我长大的20世纪40年代,也还见证过这样的惨剧。孩子们在布拉德福德公园的干草堆里钻了一条通道,后来草堆着火的时候一些孩子就被活活烧死了;一个小孩从一座危险的管桥坠落,结果被前来营救的警察和邻居活活拖死在小河里。这些悲剧都不能成为新闻头条,在那个年代不过是家常便饭。过去的生活要艰辛得多,所以了解一个国家的时候,我们必须要注意,我们生活在相对安稳的环境里,又是从电影和电子游戏中获得对战争的认识,因此对战争的看法难免怀有偏见或有失偏颇。

  我们对过去的认识也经常受到最近战争的干扰。二战的标志是科技飞速发展,以及隐形轰炸机等新兴武器的广泛使用。人们热衷于从“武器系统”的角度来看待过去,这种观点实际上大错特错。投石机是古代的重型武器,12世纪末13世纪初时在中东和欧洲投入使用,但它十分笨拙,速度极慢,瞄准不力。我试着发射过一次,结果实弹直接朝反方向飞去,差点杀死路人。19世纪之前,偶发的科技进展会为战争带来改变,但新科技的引入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没有人能从中获得决定性的优势。19世纪20年代,就新式武器对战事改变程度之小,克劳塞维茨如此说道:“战争中的新场景很少是源于新发明或新思想的诞生。”带上科技的眼镜看待过去并不准确,因此本书没有过多引用军事术语。现代军队使用的复杂分析术语过于现代,不适合用来描述遥远的事件。古代的将军使用“下属”一词,“总参谋部”这个说法直到19世纪才出现。“战略”与“战术”也是在19世纪才普遍得以区分。语言,改变过去,让它离我们更近。

  我们不能单看近期的发展。盯着墙上的镜子一直看,过段时间,我们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美的人。稍微回顾军事历史即可发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今日的荣耀会幻化为明日的海市蜃楼,优越感一夜之间荡然无存。在军事领域,一国的强大是跟另一国的弱小相比较而来,军力必须从军事力量的所有竞争来看。人们倾向于依据过去和现在判断未来。美国从1945年到现在一直处于领先地位,很容易让人觉得美国一直都会继续保持霸主地位:历史告诉我们,事实不见得如此。因此,本书从翔实的史料着手,回顾从公元前3世纪到现在的军事史。

  本书将研究世界伟大文化下国家和政权的军事发展:中国(包含了日本和东南亚)、印度、亚洲大草原、地中海陆地和欧洲。对15和16世纪欧洲入侵美洲大陆之前历史的认识有限,因此书中没有过多描述。本书的重点是在全球发展的背景下阐释“西方”登上如今领先地位的原因。战争是所有文化的中心部分,许多深植于文华中的战争现象年代久远,难以理解。中国的长城初看似乎是远古时代无名争斗的产物,与血腥漫长的中世纪印度历史看似毫无关联。事实上,长城,是中亚游牧民族与定居在辽阔大草原(‘草原之海’,它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世界历史)周围人民之间数百年争斗的结果。现在的巴基斯坦在被征服后将伊斯兰教传至远东,将这里变成一个超越地区的世界信仰。我们所在的世界,我们发动战争的方式,无一不深受其它人生活的影响,所以必须要去了解其他人。

  认识军事史的重要性勿需赘述。军事荣耀来之不易,且转瞬即逝。军事实践者们看待过去的方式会影响他们现在和未来的思维及行为方式。现在有太多人研究军事史后得出结论,认为军事霸权与文化特质息息相关,源于美国人和欧洲人看待世界的方式,这样的结论只会强化我们心底里西方(尤其是美国)军事霸权地位不可撼动的信念。如此想来固然让人安慰,但危险也随之而来。战争史是对思想的记录,是对资源的利用,但决定因素是最具偶然性的事件。克劳塞维茨这样写道:

  战争由机会决定,其它人类活动都不会如此受制于机会:其它活动都不会与机会频繁交手且方式变化多端。机会让一切变得更不确定,干扰整个事件的走向。

  机会掌管战争中最重要的因素——领导者的浮沉。不论哪一领域的天才都是罕见,在军事领域拥有超凡才能以及成功所需具体条件的人更为稀缺。现代军事学院可以培养出竞争力强劲的士兵,却无法创造亚历山大大帝或拿破仑这样的传奇人物。

  军事史在当今社会尤为重要,它是让发达国家里生活安逸富庶的人民直面真实战争的唯一途径。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战争日益成为观赏性运动,小型专业军队的兴起更加速了这一进程。有人对此怀有不同意见,但从本质上来看,战争确实已成为极其遥远的存在。英国1982年参加福克兰群岛战争 ,媒体将其当作体育赛事进行报道,毫不关心无数在战争中死去或残疾的人。法国极力参与“赛事”,酿成了1984的卢旺达大屠杀 ,至少50万人死于这场灾难。2010年,法国总统还是轻描淡写地说法国没有犯下被指控的“错误”。人们对待1990—1991和2000年的第二次和第三次海湾战争比较严肃一些,可是由于“智能”武器的利用,及电视上的转播,人们将战争拿来跟电子游戏作比较,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如此对待战争可谓隐患无穷。遥远国度的战争可是有逐渐包围我们的先例。1851年,俾斯麦曾这样说过:“整个巴尔干半岛还抵不过波美拉尼亚掷弹兵的尸骨。”然而,1914年,巴尔干半岛无名城市萨拉热窝的暗杀事件引发战争后,他苦心建立的德意志帝国积极参战却遭遇惨败。根据克劳塞维茨的说法,“战争会拿着利刃砍断我们的臂膀”,2001年9月11日的纽约、2004年3月11日的马德里、2005年7月7日的伦敦 ,无一不经受了战争带来的灾难。
来源:新浪网
责任编辑:张和锐